本期嘉宾

　　杨尊源 西华大学法学院法学讲师、硕士生导师

　　尚响军 北京首信（成都）律师事务所执行主任、刑事部主任

　　文波涛 成都市公安局武侯区分局法制大队副大队长

　　法条链接

　　《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十九条

　　为了免受正在进行的不法侵害而采取的制止行为，造成损害的，不属于违反治安管理行为，不受处罚；制止行为明显超过必要限度，造成较大损害的，依法给予处罚，但是应当减轻处罚；情节较轻的，不予处罚。

　　观点呈现

　　●什么算“不法侵害”？不仅仅是严重的犯罪行为，生活中那些让人不安的推搡、抢夺、拦路等违反治安管理的行为，都包含在内。

　　●新规的本意，是保护那些在紧急情况下不得不采取行动保护自己或他人的人，而不是给事先挑衅或事后报复开“绿灯”。

　　●基层办案民警在认定正当防卫时将更有底气，更加积极主动。在对防卫过当行为进行认定处理时，也将更加精准。真正做到“过罚相当”，让“法不能向不法让步”理念深入人心。

　　长久以来，一种困惑困扰着许多人：“被人打了，我能还手吗？还手了会不会变成互殴，两个人各打五十大板？”2026年1月1日，新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以下简称“治安管理处罚法”）即将实施。新增内容中的第十九条格外引人注目，是首次在治安领域规定的正当防卫制度。这意味着，当你在街头、小区或任何场所面对突如其来的不法侵害时，法律为你清晰划定了自我保护的空间。

　　如何区分还手和互殴？第十九条所蕴涵的合理合法边界在哪里？本期法治会客厅邀请3名嘉宾对此进行解读。

　　纠正几个误区

　　区分“正当防卫”与“互殴”，关键看意图

　　“过去，一些本应被认定为正当防卫的情形，有时被简单归为‘互殴’，这挫伤了公民维护自身权益的积极性。”西华大学法学院法学讲师、硕士生导师杨尊源说道。

　　成都市公安局武侯区分局法制大队副大队长文波涛从执法实践出发，给出了清晰的区分标准：“最核心的，是看行为人的主观意图——是为了制止不法侵害，还是为了互相伤害。”他举例说明：因琐事发生争执，如果一方先动手且手段明显过激，或者一方先动手，在对方努力避免冲突的情况下仍继续侵害，还击一方造成对方伤害的，一般应当认定为正当防卫。故意挑拨对方实施不法侵害，借机伤害对方的，一般不认定为正当防卫。一方已停止加害行为，另一方出于报复心理对对方进行还击的，一般不认定为正当防卫。但如果双方因口角逐渐升级为互相斗殴，都有伤害对方的意图，那就可能被认定为互殴。

　　北京首信（成都）律师事务所执行主任、刑事部主任尚响军补充道：“新规的本意，是保护那些在紧急情况下不得不采取行动保护自己或他人的人，而不是给事先挑衅或事后报复开‘绿灯’。”

　　针对公众可能存在的误解，杨尊源着重纠正了几个误区。误区一：别人打我，我还手就是正当防卫。“这是滥用。还手行为必须符合防卫的前提、限度和意图，否则可能构成新的违法甚至犯罪。”杨尊源解释道。误区二：别人打我，我还手就是互殴。“这是混淆。只要还手是为制止侵害，且未过当，就不应受治安处罚。”他表示。误区三：防卫只能徒手。对此，他提出正当防卫不限制工具使用，关键在于手段是否与侵害相当，是否明显超过必要限度。

　　什么算“不法侵害”？“不仅仅是严重的犯罪行为，生活中那些让人不安的推搡、抢夺、拦路等违反治安管理的行为，都包含在内。”杨尊源说道。尚响军提到，最关键一点：侵害必须是正在发生的。

　　“必要限度”在哪里？“对方徒手持续攻击，你用木棍反击被认定在合理限度内吗？”尚响军认为判断是否“必要”，需要结合侵害的性质、紧迫程度、双方的力量对比、现场环境等因素综合考量，核心是“以制止侵害为目的”，可以理解为“刚好能制止侵害的程度”，上述行为可能会被认定在合理限度内。杨尊源表示赞同，但他还提到防卫手段和不法侵害程度是否匹配，比如同样是对方徒手攻击，暴力程度较轻的，就不能持刀反击，而你用随身包格挡或将其推开，通常被认为是合理的。

　　何为“较大损害”？文波涛解释称，关于“较大损害”尚未出台相关明文标准。根据中国人民公安大学法学院院长陈志军在《治安管理处罚法中的正当防卫制度》一文中表示，“较大损害”是指造成不法侵害人轻伤或者较大财产损失以上损失。

　　理解法律的保护层次

　　治安正当防卫与刑事正当防卫有何不同

　　你可能听过刑法第二十条的“正当防卫”，作为“小刑法”的治安管理处罚法，“治安正当防卫”与它有何关联与区别呢？3名嘉宾都认为二者的核心精神具有一致性，但也指出了根本差异。理解这一点，能让我们更清楚法律保护的层次。

　　行为性质不同。杨尊源打了个比方：治安正当防卫应对的是日常生活中“较为常见但严重性相对较低”的违法行为，比如邻居间的推搡、街头的小偷小摸。而刑事正当防卫面对的，通常是已经达到犯罪程度的严重暴力侵害，如持械抢劫、意图严重的伤害等。

　　法律后果与限度不同。这是两者最直观的区别。治安正当防卫，只要没有“明显超过必要限度造成较大损害”，就完全合法，不会受到任何治安处罚。即使略微过当，法律规定也应当减轻或不予处罚。刑事正当防卫，其限度与后果更为严峻。若造成侵害者重伤或死亡，需要严格判断是否过当。但刑法也赋予了公民特殊情形下的“无限防卫权”，即对正在进行的行凶、杀人等严重危及人身安全的暴力犯罪，防卫造成不法侵害人伤亡的，不负刑事责任。这项权利在治安正当防卫中是不存在的。

　　尚响军总结说：“简单理解，治安正当防卫处理的是‘违法’层面的事，刑事正当防卫处理的是‘犯罪’层面的事。前者门槛更低，更注重鼓励公民在日常生活纠纷中合理保护自己，制止不当行为。”

　　“更重要的是，其与刑法正当防卫制度衔接，传递‘法不能向不法让步’的理念，既鼓励公民依法自保，也支持见义勇为者挺身而出，破除‘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消极心态，推动社会形成惩恶扬善的良好风气。”杨尊源说。

　　新规落地促执法新变

　　公安机关处理将更有底气和精准

　　新规会给一线执法带来哪些变化？文波涛坦言，此次修订以法律形式确立了治安领域正当防卫制度，并明确了防卫过当的处罚裁量标准。基层办案民警在认定正当防卫时将更有底气，更加积极主动。在对防卫过当行为进行认定处理时，也将更加精准。

　　如何避免公众担心的“一刀切”或“唯结果论”？文波涛介绍，未来公安机关在处理此类案件时，将更加注重全面收集证据：不仅仅看谁伤得重，更要通过现场视音频、当事人陈述、证人证言等证据，完整还原事件的前因后果和具体情境。重点考察是否存在不法侵害、是否存在防卫意图、防卫时机和手段是否适当等方面，综合考虑案件具体情况，从而对正当防卫作出准确判断。

　　杨尊源特别强调，执法者需要代入防卫者当时所处的环境，用普通人的常理常情来判断，要杜绝“谁受伤谁有理”的简单思维，真正保护那些在紧急情况下做出合理反应的无辜者。“增加的这一条，其意义远超条文本身。这条规定是公民合法权利的‘护身符’，也是社会正气的‘风向标’。它传递出一个温暖而坚定的信号：当善意与勇气付诸行动时，法律会站在你这一边。”杨尊源说道。

　　四川法治报全媒体记者 王一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