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薛培
成都的冬天总带着几分不紧不慢的从容，待朔风掠过黄河两岸，染白了中原的城郭乡村，锦江水面才刚刚泛起零散的寒气。
记忆里，成都很少下雪，这应当是秦岭将西伯利亚的寒流成功阻挡之故。这种温煦而非萧瑟的寒意，就像四川古法制作的笺纸，绵软里藏着筋骨，冷意中裹着和缓，被典雅的诗行浸润得愈发鲜活。这时在锦江之畔踩着薄霜漫步，那些沉睡在典籍里的冬日诗词，便会随着寒风掠过竹梢，逐一在眼前苏醒。成都的冬天，始终都在墨香里流转。
成都的冬雪是非常稀缺的，少到能让百姓乃至诗人为之念念不忘。据说唐代的一个深冬，白居易在洛阳收到友人寄来的蜀地雪景图，展卷便见“乱点碎红山杏发，平铺新绿水蘋生”，竟误以为是春天的景致。直到友人在信中提及当地冬雪稀少，一落雪就会令满城人喜笑颜开，才知道那白是蜀地的冬雪，红是雪中初绽的山茶。这般雪色，不像塞北那般凛冽张扬，也不似江南那般缠绵易逝，它落在锦官城的黛瓦上，是轻拢慢捻的弦音；沾在青羊宫的柏树上，是淡墨晕开的留白。
杜甫在抵临成都的第四个冬天，才终于见到了一场雪。那是上元二年（公元761年）的一个清晨，他推开草堂的柴门，忽见“乱云低薄暮，急雪舞回风”，檐角的冰凌坠着碎光，阶前的梅花被雪压弯了枝。待风雪稍歇，他转身倚在窗棂旁，竟望见了更辽远的景致，那西山如黛的轮廓上，积了一层新雪，在晴朗的天空下泛着银光，江面上停泊的商船正静静待发，这便是他后来落笔即成经典的“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雪是千年不化的苍茫，船是万里归乡的希冀，成都的冬雪，竟在他眼前铺展成跨越时空的画卷。
或许是成都的冬天太过绵软温和，连风雪都带着几分体恤，没有那么冷冽，因而成了诗人们绕不过的心结，正如李白吟咏的“雪照聚沙雁，花飞出谷莺”，雪与花在此刻相映成趣，诗语也成了寒冬的具象和载体。而温庭筠以“蜀山攒黛留晴雪，簝笋蕨芽萦九折”描绘了成都的群山黛色攒聚，山顶还留存着晴天的白雪，簝竹的竹笋和蕨菜的嫩芽，分布萦绕在曲折的山路间，以此为我们绘就了成都美丽的雪后景致。
到了宋代，成都的冬天更添了几分婉约。东坡先生年少时即寻访过成都，虽然友赠朋友诗歌时身处异地，但老之将至时依然希望能“会待子猷清兴发，还须雪夜去寻君”，展现了他会不避寒风在雪夜中去寻找朋友的雅兴；而他的“歌喉婉转水云间，梦醒松雪落空岩”和“空花落尽酒满缸，日头高照雪消江”等诗句，则是从梦中醒来，脑海中浮现出大雪初晴时佳人轻歌，众人用冰雪融化的雪水烹茶的惬意场景。
陆游入蜀为官时，虽然仅度过了六年，但“忆在西州遇雪时，绣筵处处百花围”，他在稀罕落雪的成都也曾遭逢雪后檐外风冷的时节，但随即便是春日宴饮时百花盛开的盛景。虽然下雪给出行带来了不便，但晨起时推窗见江阔雁高，他便携酒出游，踏雪寻梅，在浣花溪畔遇着卖花翁，但见手执的枝枝红梅灼灼其华，便买得一枝插在案头，与半炉松火暖兼香相伴，写下了“雪虐风饕愈凛然，花中气节最高坚”的名句。
南宋年间的成都已见兵戈之影，但冬雪与梅花依旧，给了诗人片刻的安宁。与陆游同时代的范成大，也写下了“雪霁山城玉作围，锦江春色动春晖”的诗句，描绘了雪后初晴时成都被皑皑大雪覆盖，宛如玉雕的景象，展现出一种清冷而静谧的美感。
如果说薄雪是成都冬天的点睛之笔，那么冬雨便是它的底色。成都的冬雨不似北方的雨那般冰寒刺骨，它带着水汽，沾在衣上是温润的凉，落在青石板路上，晕开一圈圈深浅不一的痕迹。成都的雨比较随性，前一刻或许还是小雨润如酥，下一刻便可能云开雾散，阳光从云层中透漏下来，照得湿漉漉的芙蓉花愈发娇艳。
古诗词里的成都冬天，从来都不缺市井烟火气。杜甫在《春夜喜雨》中写下“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这诗句原是咏春，却恰能描摹出成都冬夜雨霁后的鲜活，那被夜雨打湿的，不只是凌寒盛放的海棠，还有清晨街市上带着露珠的瓜果。寒冬时节，锦城的集市依旧热闹，挑着担子的小贩沿街叫卖，各种吆喝声混着水汽漫开，与茶馆里飘出的茶香交织在一起。张籍在成都游历时，最喜欢这里的茶楼酒肆，他写道“万里桥边多酒家，游人爱向谁家宿”，在他的笔下，成都烹茶雾绕梁的烟火细节，寻常百姓的冬日生活，都成了最为动人的风景。
如今，站在杜甫草堂的柴门前，看着檐角的寒霜与阶前的梅花，仿佛还能看见那位皓首的诗人扶杖而立的身影。寒风掠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千年前的诗句在耳边回响。成都的冬，依旧是古诗词里的模样：雪是“急雪舞回风”的灵动，雨是“寒雨下霏霏”的冷寂，生活是“老妻画纸为棋局”的烟火，诗意是“锦江春色来天地”的豪情。
暮色渐浓，浣花溪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洒在湿漉漉的路上，与远处的灯火连成一片。这不禁令人想起白居易的那句“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此刻如果有友人在侧，煮一壶热茶，烤几颗栗子，剥几粒花生，随意闲聊，便是最惬意的冬日时光。
成都的冬天，从来都不是肃杀的代名词，它是温润的，是鲜活的，是藏在古诗词里的一抹暖意，历经千年，依旧温暖着每一个生活在此的人，也温暖着每一个行吟在此的游子。 （作者单位：成都市武侯区人民检察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