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许华忠

　　又是在这个时候，在这节地铁的车厢，小男孩坐在手推车里，被他妈妈稳稳地推了进来。她的双手紧紧地握持着推把，她的眼光在车厢里寻找妥贴空位，她的力道透过车轮掌控进退。

　　从起点站出发，才过了两三站，人还不是很多，她并不费力地选定了靠近车身的位置。提脚踩下轮刹，弯腰取下套在推把杆间的便携折叠凳放在推车前，屈膝坐下，两腿夹着推车，她把脸轻轻贴了贴小男孩的脸。

　　全世界的温柔都写在那张略显苍白的、年轻的、醒来的脸上。站上深秋的风灌进来，有些凉。车门很快就在洪亮的警示声中关上了，把寒气挡在外面。地铁穿出隧道，上了高架桥。外面的路灯次第熄火，天由远及近地亮了。

　　她的旁边就是地铁上固定轮椅的拉手。一个中年人背靠着车身，遮挡了它。她带着小男孩上车后，那个人也没动。她没有看他，也没有设法把推车泊靠到拉手。至于旁边的条椅座位，早已人满为患，她甚至连看都没往那边看。她所进的站，站位还是有，但选择的机会有限，至于座位就不要奢望了。她伸手叉着小男孩的腰把他抱出了推车，脸又在脸上贴了一下。小男孩顺势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嘴上含糊不清地嘀咕了一句。

　　地铁和铁轨金铁碰撞，车厢里大多数人或是亲近着手机里的世界或是闭目咂吮着床头的睡意，谁也没有特别在意谁。人群的安静抵不过地铁迎风奔驰的咣当噪音，让人有些厌烦和无奈。越是前行，越是摆脱不了周遭的烦躁。只是专注于前行的时候，也就慢慢习惯了，慢慢给了自己一副裹紧身心、一往无前的铠甲。报站的信息、临停的站口、开启的车门，对于熟悉了站点的乘客是无碍的。

　　“今天，是乖乖带妈妈来的哦！”声音小小，自豪油然而生。她和她的孩子一样，旁若无人，互动在母子的世界里。

　　小男孩四五岁光景，满头细发黝黑浓郁，一张小脸干净清秀，两只大眼睛珠圆玉润，衣着素雅整洁，小手时不时地在他眼前抓来抓去，小脑袋也不停地转来转去，仿佛老是有稀奇古怪的东西在牵引他的好奇心。尽管，在他周围，除了匆忙上下、挤来挤去、各自安好的叔伯阿姨，再也不见其他变化。在他眼里、在他心里，是否也是这样的平常、淡漠和匆忙？

　　小男孩的妈妈长发披肩，身材清瘦修长，颜面素朴阴柔，眼底略带血丝，眼光凝炼炯然。她不时地安抚着小男孩躁动的手、好动的头。她的动作很轻，她的言语很细。她掏出湿巾给小男孩擦脸、擦嘴、擦鼻子，她把小男孩的手牵引到推车上系着的小毛熊、小卡通、小水瓶上，她嘴里发出喃喃的声音，她脸上显现淡淡的微笑，她努力收罗小男孩的注意力，不让他影响到周边的人。

　　每一次见到都是这样。已经遇见这对母子好几次了。起初还不明觉厉，觉得一位年轻的母亲，一个可爱的小男孩，就这么干净利落地来赶早班地铁，孩子不哭不闹，大人不急不躁，实在让人羡慕。这样邂逅几次，一如既往的情景，在陌生的熟悉里，渐渐多了些注意，也就多了些异样。

　　想来，他们也是天天站地铁的主，见与不见也就是几分钟一两列的事。小男孩正是上幼儿园的年龄却没有带小书包，能够走动的阶段仍以坐手推车为主，该是嬉笑玩闹的无拘无束也难寻踪迹。他从睡眼惺忪里被叫起床，迷迷糊糊坐到推车里，懵懵懂懂来到地铁上，浑浑噩噩跟着妈妈讨生活。他明白吗？他心里应该只有妈妈不断给他勾勒的甜蜜蜜美滋滋。

　　“我是小男子汉，妈妈的一生，我带着。”声音嫩嫩，都是自信。

　　这位妈妈呢，看起来一直没有电话的拨打，没有多余的陪护，没有向他人的祈求。她就安安静静地带着小男孩，把他穿戴整齐，把他放在推车里，把他带在身边，一刻不离。一个人撑起小男孩的一片天。她眼里看不见半分抱怨，手上不曾丝毫停歇，编织着一个世界。他们这是干什么去呢？带着孩子去上班、去理疗、去游玩？无数可能里，总撇不开心情的沉重——此时此地，他们与众不同。每个人的生活，每个人都在自酌。

　　一开始，不是每个人都能猜到结尾的。走下去，即便不尽如人意，仍是向前向上，“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一对母子一如千百年前的陶潜，值得心头一拜。

　　（作者单位：四川省监狱管理局）